2025年5月，我和学生去浙江省义乌市参加一个会议。会场是兴福湖国际会议中心，这里有欧式建筑、广阔的草坪和一望无际的人工湖。只有湖边的一块英文标牌“我爱义乌”告诉我们我们在哪里。
那天我们很幸运，天气很好，婚宴在三个房间同时举行。我和学生们走在酒店的走廊上，仔细观察了每一次的婚宴。显然，有些事情是相当的稀奇古怪，场面也很壮观。新娘穿得像美国电视剧的主角。年轻人穿西装、雪纺裙，中老年人则选择较新的中式风格。当然，还有中产阶级，介于奢华和皇室之间，两者兼而有之。
同一个晚上在同一天举行了三场婚礼酒店就像将三层世界压缩成一个镜头。有些更“都市”，但都力求符合我们习惯的国际婚礼形象。有的以“村庄”为导向，以人际关系为主角。其他人则徘徊在两者之间，无法打破熟悉的饮食和打包节奏，同时努力过上体面的生活。如果你站在走廊里往里看，你就能一眼看出当今中国很多年轻人的处境。
“婚礼是什么样的？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婚礼？”这是我在采访年轻婚礼消费者时最常问的问题。近年来，我和我的研究团队进行了这样的实地考察，印象越来越清晰。对于这一代年轻人来说，婚礼不再是照本宣科的“一次性事件”，而是在预算、抵押贷款、计划生育和父母期望之间汇集的生活碎片，他们在婚礼实践中将“面子”与“瑞吉”、“传统”与“现代”结合起来。
几乎所有接受采访的年轻人都谈到了预算。他们将婚礼纳入“夫妻生活计划”的共同清单中，并将其与抵押贷款、孩子、养育子女和职业变化一起进行评估。一个男孩坦言，当他坠入爱河时，他为她准备了一个惊喜，就像电视剧里那样，但并没有真正起作用。 “从那以后，我明白了，浪漫可以存在，但它不能毁掉你的生活。”另一对在广州工作的夫妇则没有提供酒水，也没有组成车队。拿到毕业证书的那天，她买了一束鲜花，与父母共进晚餐，并会见了朋友。他们明确地将节省下来的钱标记为“未来购房的启动资金”。有些人选择不买钻戒，而代之以可以日常佩戴的金戒指。 “我们并不真正关心形状。”
谈判与预算同样重要。一场婚礼我这是两代人价值观正面碰撞的场景，但也是人们试图改变立场的时刻。在很多家庭中，父母主动把控制权交给孩子，说：“如果你愿意，我就帮你”。即使现在，一些家庭仍然强调“遵守村规矩”。年轻人不是被动的接受者。他们“提炼”出他们所认同的传统。茶道、拜父母、长辈讲话等都得以保留和扩展。同时，羞辱性的“洞房”、劝酒、跨界游戏等也被彻底杜绝。从前，有一位新娘在河南老家结婚。由于对仪式感到失望，他们要求参加在南方城市举行的集体婚礼。他们穿着简单的制服和服装，集体宣誓，植树并与父母合影。虽然他并不否认婚礼在家乡的重要性，但他利用公共服务提供的不同类型的仪式来恢复自己的仪式感。
承诺和“面子”往往会引起公众的关注，但我在现场却多次遇到“还承诺于子孙”的道路。有些人用高于当地的承诺仪式来表达对女方父母的尊重和忠诚。这笔钱最终以嫁妆、家具或直接转账的形式返还给这对夫妇，并用作“新家庭基金”。随着金钱在两个家庭之间流动，它的意义被改写。这不再只是“买卖”的证明，而是一种关系的宣言，为了这个新家庭，我愿意忍受。
数字平台在当今的婚礼中发挥着微妙的作用。另一方面，还有一个几乎无限的“材料库”。将提供“重新”。从选择礼服和花束到领取证书，再到“如何举办教堂婚礼”和“婚礼花束大全”一方面，它也提供了审美上的“模板”。清新的色彩、营地的风格、朋友的吐槽、乐队的欢乐，这些元素被多次复制、被不同的人修改。有一个自称“拼多多女孩”的女孩，她自豪地演示如何用平价的“拼多多”打造出漂亮又实用的布置。婚礼喜糖袋、桌卡、登记柜台、背景墙，该平台将新人从“打包婚礼”的顾客转变为“参与设计”的策划者。
回望义乌市“幸福湖国际会议中心”，三场婚礼，一镜到底，城市与乡村、尊严与质朴、梦想与计划。这不仅仅是比较，而是现实的并置。很多时候，年轻人创造的并不是二元的，而是拼贴的e：他们拍摄照片，更换照片，然后将它们分层，直到找到他们及其家人可以接受的版本。
所谓“拼贴”，其实是年轻人试图在社会巨变的间隙中寻找落脚点的一种生存智慧。他们不想与当地传统完全割断血缘关系（因为在那里他们有父母的道义支持），但他们也渴望在原子化的城市里建立自己的现代小家庭（因为那是他们未来的所在）。
我想把“拼贴”视为一种技巧，一种软性的抵抗。这使得年轻人能够在不破坏人际关系的情况下打开自我表达的缺口。它还让婚礼慢慢地从“安排好的仪式”转变为“自我展示的场所”。当然，拼贴并不能消除所有矛盾。房价、就业和儿童保育费用将继续给许多人的家庭预算带来压力。均质体众多平台将继续挑战“做自己”的极限。一些地区继续要求对性别不平等和羞辱性的婚姻做法明确说“不”。但正是在这些差距和压力中，我们才能为这一代年轻人的努力找到方向。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婚礼成为生活的负担，也不希望自己的婚礼毫无意义。
（作者为中山大学社会人类学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裴宇欣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5年12月12日第05版【编辑：胡汉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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